被DNA检测割裂的人生:“错养儿子23年,我需要一个真相”

封面·底稿 2019-06-11 19:18 52411

朱晓娟和亲生儿子刘金心合影

封面新闻记者 殷航 张想玲

朱晓娟最近很忙。由于起诉河南高院的事情被全国网友关注,她每天要接到好几个媒体打来的电话。每接一次,就要把过去的事情翻出来说一次。对于起诉,朱晓娟一点也不后悔。她说,很多事情一定要弄明白,人不能活在谎言之中。

从孩子丢失,到?#19994;劍?#20877;到DNA检测出错,朱晓娟觉得自己就像在坐过山车一样,“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”。她设想过无数个如果,希望可以让自己舒坦些,但无论哪个如果,复盘到最后都会成为“如果孩子没丢,生活也不会是这个样子?#20445;?#20197;及“我恨何小平”。

另一边,何小平的生活也被舆论裹挟。大家都叫她“偷娃儿的人”。去年,她曾向朱晓娟道歉,但朱晓娟没有接受。

“知道真相后,孩子怎么看你?”6月10日,被封面新闻记者问及这一话题时,原本声音洪亮高亢的何小平,在电话那端沉默了。她顿了顿说道,“我不晓得。”

“你们从来没有聊过这个话题吗?”

面对追问,何小?#25509;?#28857;猝不及防。停了几秒钟,她再次重复道,“我不晓得。”

朱晓娟刊登的寻子启事

孩子被偷了

1991年3月,重庆人朱晓娟和丈夫的儿子?#38395;?#20986;生了。圆头,大耳朵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在很多人眼中,这是幸福的一家。朱晓娟在医院里?#34987;?#22763;,丈夫在部队做宣传,儿子刚刚出生,虽不是大富大贵,但一切正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
?#38395;?岁零3个月时,朱晓娟请了个保姆。“我们每天上班很忙,根本没法全身心?#23637;恕!?#27491;是因为这个保姆,朱晓娟一家开启了近30年的“噩梦”。

罗宣菊刚到朱晓娟家里时,自称只有18岁,是重庆一所大学护工?#24403;?#19994;生。“小姑娘文文静静,看不出有啥子坏心眼。”

?#38395;?#34987;偷的那天,是罗宣菊来到朱家工作的第七天。朱晓娟还记得,那天早上她七点多就给孩子喂了奶。出门前,还和保姆嘱咐了几句。中午,朱晓娟的母亲去看孙子,到了才发现房门大打开,家里却没有人。邻居告诉朱?#31119;?#26089;上?#35828;?#22810;保姆就抱着娃儿出门了,问她去干嘛,对方还笑着说“去买菜”。

接到母亲电话后,朱晓娟慌得很。回到家里她发现,罗宣菊把自己的衣物全部打包带走了,朱晓娟新买的皮鞋也被拿走了。唯一没带走的,是罗宣菊的身份证,以及她平时穿的那双破破烂烂的鞋。

报警后,警察按照罗宣?#19976;?#20221;证上的地址?#19994;?#20102;她家。结果发现,这人并不是他们请的保姆。“罗宣菊”的名字是假的。

保姆究竟是谁?孩子去了哪儿?那段日子,对于夫妻俩来说,就如同掉进了黑洞一般。

朱晓娟收起了儿子的衣服和玩具,把它?#20146;?#36827;箱子中保存起来。她总觉得?#38395;?#36824;会回来,想留给他用,让他知道爸爸妈妈从没忘记过他。

夫妻俩决定寻子。朱晓娟向单位请了半年假。头几个月,他们一直在外地奔波,哪里有线索就往哪里钻。湖南、湖北、山东、云南、福建,每一个地方都不曾放过。“那个时候坐飞机很贵,但我们还是选择飞过去,因为太着急了。”

断断续续找了三年,朱晓娟和丈夫的足迹基本走遍了全国。一次次信心满满出发,一次次失望至极归家。

河南高院出具的DNA鉴定报告

失而复得

1995年,距?#38395;?#34987;?#24213;?#24050;经3年了。朱晓娟和丈夫的生活也恢复了平静。他们把失子之痛藏在心里,双方彼此心照不宣。不提、不说、不问。

一个偶然的机会下,他们在报纸上看见,河南兰考破获了一个儿童拐卖的案件,10多个被拐到河南的小孩,被警方怀疑来自四川。得知这个消息后,朱晓娟试着给当地警方打了个电话。对方回复称是有这么件事情。还表示,可以寄一张自己小孩的照片来对比。

很快,朱晓娟寄了一张?#38395;?岁时的照片给他们。经过两天?#21364;?#35686;方告诉她,根据对比,有一个孩子的眼睛和五官非常像,但耳朵不太像,并建议朱晓娟和丈夫前往河南仔细对比。

“说实话,我当时是不相信的。”朱晓娟说,哪?#24515;?#20040;巧的事情,前些年的寻找,让她不敢把这个线索看得太重,“希望越大,失望越大。”

最终,夫妻俩决定前往河南。“还是不想错过每一个线索和机会。”

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时,是在兰考县的医院里。孩子感冒引起了肺炎,正在住院。朱晓娟有点紧张,心里慌得很。推开门后,在看见孩子的那瞬间,她就觉得这不?#20146;?#24049;的儿子。“不知道为什么,就觉得不像。”

朱晓娟觉得不像,但她身边的所有人都觉得,这是他们丢失的儿子。

警察建议,可以去?#26412;?#20570;个亲子鉴定,这样更稳妥些。那个年代,能做亲子鉴定的城市并不多。朱晓娟采纳了警方的意见,同意去?#26412;?#20570;鉴定。1995年?#20572;?#20020;行前,警?#25509;?#21578;诉他们,不用去那么远了,现在河南省高院就可以做。

花1500元做完亲子鉴定后,他们回到重庆?#21364;?#21322;个月过去了,结果还没出来。朱晓娟打电话过去,对方表示第一次没做出来,还要做第二次。又等了差不多半个月,结果出来了,鉴定显示该儿童和夫妻俩具有生物学亲子关系。

她记得,去接孩子时,自己还问过兰考的公安,会不会检测错。对方回复,“100%不可能出错,这么严谨的东西保证不可能出错。”

河南高院出具的DNA鉴定报告

被割裂的人生

?#38395;?#22238;家后,一家人并没有破镜重圆。朱晓娟和丈夫因感情不合最终离婚。朱晓娟也成为单亲妈妈,抚养?#38395;?#21644;小儿子长大。“不敢再婚,怕?#38498;?#23376;不好。”朱晓娟咽下了很多委屈,终于把孩子们送进大学。孩子也算争气。都?#19994;?#20102;不错的工作。

何小平的突然出现,打破了朱晓娟的平静生活,也让两个年轻人的人生就此割裂。

2018年1月,何小平主动前往南充警方投?#31119;?#31216;她在1992年时从重庆渝中区解放碑抱走一名小男孩,后将其取名刘金心,对方如今已经长大,多年来一直跟随她生活在南充顺庆区。何小平告诉警方,自?#21512;?#36174;罪,替儿子寻找亲生父母。

重庆警方也立即展开调查。2018年3月,朱晓娟收到了来自重庆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的《DNA检验报告》,确定她与?#38395;?#20146;权关系不成立,与刘金心亲权关系成立。

忽然间,朱晓娟懵了。

在警方的?#25165;?#19979;,朱晓娟前往南充见何小平和刘金心。去之前,她往包里装了两根棍子。想了想,又拿了出来。“我恨她。”她甚至还想过,见到何小平时要冲上去打这个女人。想着想着,就哭了。因为再怎么打,也已经这样了。

见刘金心前,她勾勒出过很多样子,结果没一个对得上。“很瘦,也不高,穿了双旧得不能再旧的运动鞋,黑衣服,很多白头发,根本不是一个27岁年轻人该有的样子。”

刘金心没有和生母说过很多自己以前的生活。朱晓娟还是从记者、律师口中拼凑出了孩子的成长轨迹。他没读过什么书,初中都没念完。13岁开?#21363;?#24037;。在云南、贵州、四川和广东?#21363;?#36807;工。在工厂里拧过螺丝,当过?#30460;潰?#20063;在浴足店干过洗脚工。

听到这些,朱晓娟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。“心酸苦辣都有吧。”她想过,要把何小平送进监狱,但刘金心一直?#30333;琛!八?#36319;我说,算了吧,毕竟何小平养了自己20多年。”

相认后,刘金心也去过生母家,还看到了放在卧室里的萨克斯和圆号。那是?#38395;?#23567;时候学过的乐器。从河南回重庆后,朱晓娟为了弥补孩子,几乎什么愿望都满足他。学画画、学萨克斯、学圆号、学跆拳道、学书法。“就是希望他能有文化,好好念书。”

刘金心和?#38395;?#37117;知道,世界上有一个彼此的存在。起初,?#38395;?#27809;有和朱晓娟说破。朱晓娟也不知道怎么把这离奇的事告诉他。直到今年?#33322;冢?#27597;子俩才进行了一次对话。?#38395;?#21578;诉她,不管自己未来有没有?#19994;?#29983;?#31119;?#26417;晓娟?#38469;亲?#24049;最爱的妈妈。

另一边,刘金心也会时不时和朱晓娟发个微信,偶尔也会打个电话。今年?#33322;冢?#21016;金心前往重庆过年。朱晓娟叫上妹妹、妹夫和母亲一起吃了顿团年饭。?#25353;?#23478;都很平静,正确面对吧,走一步算一步。”

不接受的道歉

又是一年6月,距离孩子被?#24213;擼?#25972;整27年。

在感情?#24076;闻?#26159;她倾尽心血一手带大的孩子,金心是她十月怀胎曾?#24213;?#23547;觅的宝贝,这两?#38469;?#22905;的儿子。但在理?#24039;希?#38754;对这场跨越近30年时间的“乌龙?#20445;?#22905;需要一个真相。

为何鉴定结果会出错?

到如今,朱晓娟还保存着1996年年初,由河南高院寄送的鉴定文书——被拐孩子和朱晓娟具有生物学亲子关系。正因如此,这?#35854;?#35269;已久的母亲在当时吞下了自己的怀疑,“为何眼前的孩子不是招风耳,为何腿上没有痣?”

一纸鉴定,改变了许多事。

2018年,朱晓娟将河南省高院告上法庭,在诉状中,她写道:“23年前正是基于对被告鉴定结论的无限信任,原告误以为寻回了丢失的儿子,在历经漫长、艰辛的寻子之路后‘失而复得’,抚平了原告的‘失子之痛’。但23年后又是一纸鉴定结论,把原告已经愈合的伤口又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”

“如果说经济损失尚可计量,那么在生理和精神层面上的损害以及整个家庭被?#30007;?#30340;命运将永远无法被修复和逆转!”

事发后,河南省高院曾派人向朱晓娟当面致歉。 “我不接受他们的道歉,我要一个真相,要当年的鉴定材料。”

真相是什么?今年5月27日,在重庆市渝中区人民法院内,作为原被告双方,朱晓娟和河南省高院之间进行了证据交换及庭前调解。答辩中,河南省高院称,DNA指纹检测?#38469;?#20110;上?#20848;?0年代进入我国,由于实验?#26041;?#22797;杂、?#38469;?#35201;求?#32454;瘢?#29305;别是实验方法难以标准化等原因,该项?#38469;?#23384;在局限?#28020;?/p>

在民事答辩状中,河南省高院表示,“由于?#38469;跆?#20214;所限,答辩人1996年出具的?#24178;?#20146;子关?#23548;?#23450;结论错误,为此,向朱晓娟女?#21487;?#34920;?#25954;狻?#31572;辩人抱有对朱晓娟女士的深深?#25954;猓?#31177;持最大诚意在诉讼全过程继续与朱晓娟女士协商、和解;尊重、接受合法公正的裁决结果,?#25954;?#25215;担相应的法律责任”。

这一次,朱晓娟还是没有接受道歉。

当年?#24213;?#23401;子的保姆何小平,因为儿子刘金心不愿追究其刑事责任,朱晓娟选择了“就这么着吧”。面对改变了整个家族命运的一纸鉴定,朱晓娟在索赔的295万元中明确,精神损失100万元,“这是无法弥补,伴随?#19976;?#30340;伤害。”

这位退休妈妈在2018年12月31日时,在朋友圈写下过这样一段话:愿这个世界上多一些好人,多一些公平正义,让那些做了坏事的人得到深刻的反省和?#27492;肌?/p>

本文由树木计划作者【封面底稿?#30475;?#20316;,在封面新闻和今日头条独家发?#36857;?#26410;经授权,不得转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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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 4

  • fm698612 2019-06-12

    孩子?#19994;?#20102;,妈妈应该接回身边给孩子弥补母爱;错养的孩子工作好,赚的钱也应该给一部分感恩和帮助养?#21018;一?#30340;孩子。因为没有他的(朱晓娟的儿子)丢失,朱晓娟就不可能把你错养23年。你最应该感谢的是朱晓娟儿子~因为他没有文化,他靠打工过得不好! 你知道感恩和?#23631;迹?#20320;会越来越好??????

  • fm698612 2019-06-12

    不管受害人追不追究保姆责任?犯罪事实怎么可以因为养育之恩?#24184;?#27861;外?执法部门虚设的吗?执法部门应该主动出击给予严?#20572;?#20160;么概念,本可以接受良好教育获得不一样的人生。命运完全?#30007;?#20102;,应该法律严惩保姆!

  • 网瘾少年1 2019-06-11

    23年真假儿子虐心记 可怜的麻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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